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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锦衣卫
2022-06-25

1.两个小孩儿吹牛打架

清朝康熙五年的某一天,即墨城里周、黄、蓝、杨等几姓望族共立的一所私塾内。两个小孩儿在比赛吹牛。小孩儿一个姓黄一个姓蓝,都十几岁左右年纪,正是不知天高地厚,无所顾忌时候。

蓝家的小朋友蓝启新说:你小子狂什么,你知道我大伯父是谁吗?我若把我大伯父的官职说出来,能吓得你这孙子尿不出尿!

黄家的小朋友黄贞明显然稍微老成些,把嘴一撇,慢条斯理地说:快别说你大伯父了,你大伯父那个小鸡巴官儿,我们黄家还真不尿!知道当今康熙皇帝吧,知道康熙皇帝的太爷爷叫什么吧。不知道?不知道我告诉你啊!康熙的太爷爷叫努尔哈赤,努尔哈赤当年是大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手下的一个三等马弁。而李成梁,是我太爷爷从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大头兵中间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……

蓝启新的大伯父叫蓝润,当时官拜江南布政使。黄贞明的太爷爷叫黄嘉善,曾经是大明朝太子太保、兵部尚书,黄家因黄嘉善被褒封“四世一品”。康熙皇帝的太爷爷都给他的太爷爷手下当马弁,言外之意,康熙皇帝都不算个啥啊!黄贞明这个小屁孩儿,四书五经念得不怎么样,吹牛的本事倒真是才高八斗,冠绝古今。

蓝启新因为无法在吹牛上代表即墨蓝家胜过黄家,只好靠武力找平衡。可没想到“蓝家代表队”不但没在吹牛项目中夺冠,“无规则散打”项目中,蓝启新同样略逊一筹,鼻青脸肿地屈居了亚军。

按说两个小孩儿吹牛打架,不过是自己皮痒,至多在学堂挨挨先生的板子,不会波及各自家族的。 何况蓝黄两家是数代姻亲。蓝启新和黄贞明,论起来是表兄表弟。

但不行,蓝家不是一般人家,山东即墨蓝家,那是相当的能摆谱儿。即墨望族所谓“黄嗤蓝架子”,就是说蓝家的人爱摆谱,黄家的人耍清高。

蓝家是即墨士林之中出仕当官儿最早的望族,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奇耻大辱?所以蓝启新回家把和黄贞明吹牛打架的结果一告诉他爹蓝溥,蓝溥顿时勃然大怒。

不给你黄家点颜色看看,你黄家是不是不知道即墨城现在连蓝蓝的天空都姓蓝?

于是,蓝溥当即亲自捉笔写了一纸诉状,把黄贞明大逆不道的吹牛全写进去,并稍带将黄贞明的老爹黄培也株连进去。养不教,父之过。何况,前几天蓝溥恰好看过黄培刻印了一本《含章馆诗集》。黄培的诗集里面,有多处怀念前明诋毁当今朝廷之语。那些话让大清朝尊贵的高官家属蓝溥很不舒服。

自此,由两个小孩儿吹牛打架而引发的清代中国北方最大“文字狱”,正式拉开序幕……

2. 两个大人告状找碴

对于蓝家蓝溥的控告,黄贞明的老爹黄培理都没有理。心里甚至对蓝家动不动就摆谱儿更加鄙视:小孩子间斗嘴,也值得如此煞有其事?说到诉讼刑侦、株连办案,我黄培过的桥比你蓝溥走的路都多。悔以往之不谏,觉今是而昨非。那些事儿,我他妈的现在想起来就腻味……

黄贞明的老爹黄培,那可不是一般人物。黄培十六岁就入补大明锦衣卫,位列朝班成了大明帝国皇帝身边的亲信。崇祯初年,更是做到锦衣卫指挥、都指挥同知。执掌厂卫近二十年,黄培什么场面没有经过?

即墨县令樊仕福接了蓝溥状纸,掂量又掂量,感到左右为难。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当代权贵,一个是树大根深的前朝遗老。一方是蓝家的“架子”,一方是黄家的“清高”,一个七品县令,哪个也惹不起啊!

并且,黄家的“清高”还真不是“假清高”。大清立国之后,即墨第一任县令突然暴亡,不但无人查问无人收尸,甚至连县令的籍贯都无从知晓。最后,还是清高的黄家人在满城士绅人心惶惶中从容出面,把他葬到城东乱坟岗。黄家似乎早就断定,大清朝不会在乎一个莫名消失的即墨县令。

思忖咱三,樊县令决定,还是谁也不得罪。于是就派人告诉蓝家的蓝溥说:下官生病了,不能审案,十分抱歉。

蓝溥就很生气。状纸都写好了,《含章馆诗集》里面的忤逆诗词也整理了,即墨县令居然不受理,这让即墨蓝家的面子往哪搁?

但生气也只能是生气。作为地方士绅,即墨蓝家就是再有权势,也不能去县衙威逼县太爷带病审案啊!

就在此时,一个机会来了。莱州知府张应端巡视下属州县来到即墨。蓝溥作为江南布政使蓝润的胞弟、地方士绅硕望,自然受到张知府拜见,于是蓝溥又向张知府递了状告黄培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的状子。

即墨黄家、蓝家世代姻亲,何至于闹到这种地步。张应端久历宦海老于世故,哪肯趟这潭浑水,就对蓝溥委婉劝解:姻亲之间,打断骨头连着筋,和为贵。劝解不成,再百般推诿:朝廷百废待兴,地方事务繁杂,本府实在是没有精力来审理贵县文人墨客的这些含沙射影……

这怎么是含沙射影,至少也是指着大明朝的桑树,骂我们大清帝国的槐树啊!蓝溥不肯罢休,继续纠缠。

就在张应端推诿不掉难以脱身时候,一个叫金桓的即墨人也掺乎进来,和蓝溥一起状告黄培。这下,张应端知府想不过问也不行了。

这个叫金桓的人,是即墨县学的一名落魄秀才。因为欠了黄家的地租想赖账,被黄家管收租的仆人打了一顿。于是金桓对即墨黄家怀恨在心,一直在等待时机报复。现在听说蓝溥告黄培的诗文大逆不道,马上想打打“太平拳”,同样以《含章馆诗集》中对清朝不满的诗句控告黄培。张应端无奈,就把案子推给了莱州知州范平。

大清朝刚刚立国,当官儿的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。知州范平也不想管这个说大就大说小就小的案子,但上司指派没办法,只好传蓝溥、黄培、金桓等原被告,一起到莱州候审。

黄培接了莱州知州传唤,更加反感蓝溥。你们蓝家这还不算完了?就直接对来传唤的胥吏说:老夫年迈多病不能出门。事因犬子引起,就让犬子贞明替我去吧!

胥吏哭笑不得。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去莱州应诉打官司,你即墨黄家当我们是你家保姆啊!

黄家再清高,也不能玩儿清高玩儿到莱州啊。最后在亲朋劝慰下,黄培委托即墨江氏家族的一位叫江谦受的姻亲,让江谦受带上儿子黄贞明出面,帮他去应付这场官司。

江家不但是黄家的姻亲,和蓝家也是故旧。江谦受当然知道这场官司所有的来龙去脉以及关键症结。于是一番上下打点,接着先拉黄贞明登门去跟蓝溥赔罪,又私下替黄培跟蓝溥道歉,蓝溥做足了“架子”摆足了谱儿,气自然也就消了:本来么,大家不是亲戚就是故旧,一损俱损一荣俱荣,我也不想把事儿做绝。我们蓝家,只是看不惯黄家的假清高!如今是大清朝了,黄家的什么“四世一品”、“太子太保”啊……老黄历喽!

至于金桓,江谦受则软硬兼施直截了当告诉他:你挨打的事,黄培事先并不知情。不过既然你已经挨了,黄家为表歉意,决定免除你所欠黄家的地租。另外,黄家还另外赔你二十两银子养伤,你看行不行?当然,如果你不满足实在想告状,也大可继续告……

金桓此时已经知道蓝溥撤诉,暗想自己势单力薄,干脆还是见好就收吧。便也接受了江谦受的调解。

于是,案子在江歉受轻描淡写的调停下,尚未审理,就达成了庭外和解。莱州府也乐得白受贿赂少麻烦,上下皆大欢喜。

没想到,此时,又有一个即墨人跳出来对黄家任性使气,把官司推向了第一个高潮……

3.一个进士任性使气

这个即墨人是大清帝国进士及第的翰林院学士,姜元衡。

实际上对黄家来说,姜元衡也不是外人。姜元衡的祖父,曾是黄培祖父黄嘉善当年收养的一名义子。姜元衡在没有中进士点翰林之前,叫黄元衡,是即墨黄家的一名仆人。

元衡从小聪明,长得也一表人才,颇受黄培喜欢,黄培就出钱供他读书。姜元衡自己也争气,学问在即墨士林之间很快出类拔萃。

后来明朝灭亡大清朝开科取士,清高的黄家人不肯像蓝家那般放下架子做顺民,族中弟子闭门读书不问世事。功名心热的元衡就瞒着黄培,悄悄下场参加考试,并一举考中进士点了翰林做了翰林侍读,成了大清帝国顺治皇帝的老师。

当皇帝的老师教皇帝读书,是件很光宗耀祖的事情。可即墨黄家的祖宗不是我元衡的祖宗啊。于是,元衡就改回姓姜,叫姜元衡了。

本来呢,元衡偷偷参加清朝科举考试,黄培就有些不快。现在发达了又急着复姓叫姜元衡,黄培的心情就更郁闷了。

但这事儿还真不太好摆到桌面上说。古来君子施恩不望报。黄培总不好直接发泄不满,说姜元衡忘恩负义吧。

已经志得意满并长了脾气的姜元衡,当然也就不会顾及恩人黄培的感受了。

就在这时,姜元衡做了一件为天下读书人所不齿的事情。因为深受顺治皇帝宠信,姜元衡被委以重任,主持天下读书人瞩目的江南乡试。受黄家恩惠于他们姜家的刺激,姜元衡也想广施恩惠收几个感恩于他的人,就对江南几个纨绔子弟网开一面。可没想到东窗事发,翰林侍读姜元衡被降级为翰林学士。

应该说,顺治还是给了姜元衡面子的。要不然,科场舞弊历朝历代都是惊天大案,那可是要杀头的。

但姜元衡不这么想。本来科举结束后,按照惯例姜元衡是要被委任朝廷大员,受到重用的。落了这么个下场,姜元衡首先感到面子上过不去了:顺治啊顺治,福临啊福临!不管怎么说我还当过你老师,有这样对待老师的学生吗?

一怒之下,姜元衡继续任性,给顺治皇帝甩脸子耍脾气:臣家中老母年迈无人奉养,请皇上准许臣回家奉养老母……

姜元衡任性耍脾气,顺治皇帝福临更任性脾气更大,半点面子也不给他这个老师留,直接就批了:孝心难得,准!但翰林学士必须再降为翰林检讨。检讨老师,你妈喊你回家吃饭……

姜元衡这才明白,任性耍脾气从来都需要势力作底气的。但后悔已经是晚了。

黄培也是个任性有脾气的人,本来就对姜元衡一肚子火儿,如今姜元衡又闹出这样的龌龊事儿,黄培终于爆发了,就经常不给被顺治皇帝撵回老家的姜元衡面子,几番羞辱姜元衡。鉴于黄家的影响力和自家祖孙三代与黄家的关系,姜元衡不敢公开发作,只好在心底暗暗攥脾气,等待报复黄培的机会。

如今,好不容易等来蓝溥和金桓控告黄培大逆不道,自己没来得及落井下石案子就烟消云散,这怎么能行?

黄培啊黄培,这次总算轮到我任性发脾气了……姜元衡恶狠狠地想道。

4.搬起石头砸了脚

姜元衡也深深知道,即墨周、黄、蓝、杨四大家族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自己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走上前台。何况黄培脸面都没出就轻描淡写化解了蓝溥和金桓的控告,这个当了大明朝二十多年锦衣卫的黄培,道行很深啊!他都有些什么路数?真斗起来,黄家可能承受多大的打击?

金桓从莱州回来后,姜元衡便悄悄登门,指责金桓说:你傻啊金相公,黄培犯的是“文字狱”大案,而他只用二十两银子就把你打发了,你没见过钱啊你!

见金桓讷讷不语,姜元衡继续挑拨:唉!谁让本检讨宅心仁厚呢?我就帮你一把吧!你现在到黄培家去,扬言说要到省去控告他,黄培必定害怕。黄培一害怕,你就跟他要五百两银子。放心吧,黄家有的是钱,黄培为了保命,肯定舍得出血的!

原来这样啊,那看来我是真吃亏了。于是金桓大摇大摆,来到即墨黄家求见黄培。

黄培连莱州府传唤都不当回事儿,哪会接受一个落魄秀才的敲诈。一听金桓要五百两银子,冷笑一声,抬脚直接把金桓踹出大门:马上在我眼前消失!不然你可能完全消失……

即墨黄家也是大户人家,怎么从主子到仆人都这么粗暴?金桓从地上爬起来,一声也不敢响,捂着屁股就回家了。

金桓没想到自己刚回到家,他的一个本家叔叔又带人来,二话不说,亲自把金桓摁倒好一顿揍:你这混蛋还长本事了,一个读书人去敲诈勒索!还跟人家要五百两?我先抽你五百鞋底!

金桓窝囊透了。暗想我金桓就是颗驴粪蛋子,这也要发发热了。再加上姜元衡一直煽风点火,于是金桓捂着屁股,气哼哼到了省城济南巡抚衙门,控告黄培诗文大逆不道,怀念前明阴恨当今朝廷。

清朝初年,即墨黄家不但富甲一方,多年来更是积攥下极广的人际关系。济南抚院接了金桓状子派人下来一调查,不但黄培“大逆不道”之事查无实据,金桓的宗族家人还证明,金桓就是一个品行恶劣的落魄秀才,他状告即墨黄家纯属疯狗乱咬。于是金桓以诬告罪被判反坐,拟革除学籍,充边流放!

金桓这时才真正领教了黄家的势力,黄培的手段,真的害怕了,就只好拼命抓住姜元衡。不管怎么说,姜元衡是七品翰林检讨,和县太爷平起平坐。一定要让姜元衡检讨疏通下,让县太爷不要革除他的学籍,剥夺他的秀才功名。

此时姜元衡比金桓更害怕。作为读书人,包揽诉讼已经为读书人耻笑了,再背上幕后下黑手的名声,就更没法儿在即墨士林中混了。

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啊!

权衡再三再三权衡,姜元衡知道害怕没有用,就把心一横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和黄家彻底撕破脸皮!姜元衡对金桓说:济南府抚院如果敢包庇黄培,我就和你一起,上诉到北京都察院!

5.三人合力闹到通天

姜元衡先去找蓝溥,毕竟蓝溥是第一个控告黄培的人。姜元衡的想法是,同为大清朝官宦人家,蓝家一定会和他联手维护朝廷。以蓝家以及蓝润江南布政使的名望,不但会取得即墨各大望族的支持,在朝廷上也会获得多方声援。

可姜元衡没想到,蓝家的架子从来不是浪得虚名。蓝家虽然对黄家的清高很烦,但对姜元衡更不待见:你一个背主复姓科场舞弊的奴才,才当几天官儿啊,有什么资格和德高望重的即墨蓝家联手办事?滚!闪电有多快,你就给我滚多快……

姜元衡恼羞成怒:姜某不管怎么说也是翰林检讨,当过大行皇帝老师的。和你蓝家联手,也是高看你即墨蓝家一眼。好,不跟我联手,我就连你蓝家一起告!黄培的文朋诗友有不少蓝家人。我就告蓝家人和黄培结社共同图谋造反,告你蓝溥和黄培行贿朝廷官员,私了谋逆大案!

姜元衡突然想到,跟黄培一起吟诗结社的,除了即墨蓝家人,还有当时的山东诗坛盟主宋继澄、宋琏父子。于是姜元衡又去找宋氏父子,恩威并用要宋氏父子和他一起状告黄培。如若不然,反正他已经决定和即墨黄家死磕到底,也不差宋继澄、宋琏父子二人。

宋氏父子相互看了一眼,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读书人会突然变得如此丧心病狂,就双双起身,一言不发拂袖而去。

姜元衡这次是彻底气坏了,就连同宋继澄宋琏父子一并告了。你宋继澄为黄培大逆不道的《含章馆诗集》做序,同样大逆不道!你宋琏文章写得那么好却不去考进士……便是从心底蔑视当今朝廷!

姜元衡最终还是网罗到了一个人。这个人,就是黄贞明和蓝启新的老师杨万晓。

难能可贵的是,杨万晓有学问没气节。他不但深深了解黄培,了解即墨黄家,而且是个善于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业余讼师。

于是,姜元衡又从杨万晓这儿,找到更多可以致黄培于死地的罪状:黄培接济过朝廷反贼于七,黄培秘密会见过“反清复明”的顾炎武……

一件件扳倒黄培后的美事展现在姜元衡面前。按照朝廷惯例,告发别人忤逆造反如果情况属实,原告可以得到被告的全部家产。不久前,南方有人状告一个叫庄廷龙的盲人掀起《明史》案,得到了庄家的全部财产……

黄培完了,黄家完了,诛灭九族是一定的。无论是黄家的高宅大院,还是黄家的崂山华严寺,黄家祖传的价值连城的“乌金甲”,还有黄家的道藏孤本《册府元龟》,还有那几千亩良田……到时候只有一个归属,就是我姜元衡!……不对,两个归属,三个归属。还有你杨老弟、金桓金相公……一看杨万晓神色不对,浮想联翩的姜元衡连忙补充说。

如此,姜元衡和杨万晓、金桓三人联名,向山东总督衙门、山东巡抚衙门状告前明锦衣卫黄培……

姜元衡在揭告中,给黄培罗列了十大罪状,寓意黄培十恶不赦。牵扯的人有黄家十四人、蓝家五人、宋家、江家、杜家、孙家、周家以及江南顾炎武。总之,即墨凡有点名望的人家,几乎榜上有名,总计二百一十四人。

杨万晓唯恐十条罪状不足以致黄家于死地,在写状子时候,又自作主张加上黄培家藏有前明兵部尚书黄嘉善所传兵书一部,书中有八方八阵、出军交兵、胜负预知等多种用兵技巧。黄家为了平息官司,筹措白银三十万两,已经在举国上下多个衙门展开大规模的行贿腐蚀行动……

山东总督、巡抚接到这样的诉状,哪还敢胡乱推诿。弄不好被牵连进去,肯定没好果子吃。于是赶紧上报康熙皇帝。

案子终于到了高潮。姜元衡、杨万晓和金桓,把事儿闹到通天了……

6.绝地反击把水搅浑

惊天大案传到北京,朝野震惊。大清朝廷马上下旨,命令山东督抚从快从严审讯,并及时上奏审理结果。

有康熙的圣旨在,再广的人脉也罩不住即墨黄家了。黄培及相关人犯很快被逮,集体关押进济南历下监狱。兴旺一百多年的即墨黄家,顿时风雨飘摇,面临灭顶之灾……

实际上,自从得知姜元衡等三人要往死里闹腾,黄氏家族就紧急行动起来,合力所有亲友,开始销毁各种可能不利于黄家的证据。

另外,面对可能被灭门的大案,反击最好的方式就是进攻,解脱危机唯一的方式就是把水搅浑。此时恰好有一个叫秦胤奇的即墨人来向黄家哭诉,让黄家帮他控告姜元衡。

秦胤奇说,他本与姜元衡没什么仇怨,起初他只是在莱州和人打官司。而那人本来无理,只是因为搭上姜元衡,姜元衡就疏通莱州知州。莱州知州不但翻案过来,还判秦胤奇诬告,打了秦胤奇二十板子。秦胤奇一怒之下进京上告,姜元衡不但派人把他截回来,还串通即墨知县把他的秀才功名也剥夺了。

于是黄培便紧急搜集姜元衡家族在地方上的大量恶行,并派亲随同秦胤奇一起进京,控告姜元衡以及即墨姜家是地方恶霸,一贯横行乡里,无恶不作。

案情再度错综复杂,康熙皇帝连下三道圣旨督促,让山东总督、山东巡抚会同山东按察使,从速审理此案。

文字大案非比寻常,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。尽管有皇帝严令,刑部监督,但山东官员们还是能推就推。总督推了巡抚推,巡抚推了按察使推……在推诿中,各衙门风风火火忙活了两个月,案子还没个头绪。

两月之后,山东总督和山东巡抚突然被调离,山东提督许天宽奉旨参与督办黄培一案。

总督和巡抚同时被调离,这说明康熙皇帝真的动怒了。朝野上下,倍感震惊。而即墨黄家,却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
因为一切都不出黄培所料。新来的山东巡抚,果然叫刘芳躅。而这个刘芳躅,是黄培的一个侄子的同科进士。刘芳躅还有一个叫朱彝尊的师爷特别崇拜即墨黄家人,甚至还给一位黄家人写过传记。

当然,仅靠刘芳躅和朱彝尊改变不了黄家的命运。于是,在刘巡抚和朱师爷指点下,黄家又攀上许天宽。

许天宽虽然跟黄家没有关系,但他麾下有一员爱将叫刘学正,刘学正没有出仕之前,是被告之一宋继澄的得意门生。

一时间,上至都察院、刑部,下至山东各级衙门直到监狱,似乎到处都有人在为即墨黄家奔走……

即墨黄家是在受大清朝山东督抚审查,前明锦衣卫黄培还是在坐大清朝廷的监狱吗?姜元衡、杨万晓、金桓三人,面对黄家令人眼花缭乱的运作,只能是目瞪口呆。

朝廷查办江南庄廷龙“明史案”,那是何等的雷厉风行!而审理证据确凿的《含章馆诗集》,却偏偏就成了对黄培诗词温文尔雅的品评。实在无从品评,各级官员就避重就轻,责备黄培写字作文太过轻狂,就是不肯定性大逆不道反叛朝廷。

如此半年过去,这桩朝廷钦命的惊天大案,似乎除了对黄培需要议罪惩处,其他二百多人都没有罪责。姜元衡的如意算盘,眼看就要落空了。

关键时刻,已经被黄家一连串应对搞得晕头转向的姜元衡,决定使出“杀手锏把”,把案子再度搞大。姜元衡开始转变进攻方向,把矛头对准当时大清帝国最为头疼的士林中人、大思想家顾炎武……

7.天雷滚滚细雨飘飘

顾炎武也是黄培的至交好友。对于顾炎武多年来奔走各地联络英雄豪杰“反清复明”,前明锦衣卫黄培曾多次援手。

明亡之后,顾炎武还写过一本书,叫《忠节录》。《忠节录》里面,顾炎武记录了明末清初三百名不屈服大清朝廷的人物事迹,那三百名人物中,就有黄培的叔父、即墨黄家的黄宗昌。黄宗昌不但曾经带领即墨军民反击过满洲八旗兵,予大清铁骑以重创,还“握发以终”,到死都不肯接受大清朝廷的法令。

刘芳躅等各级官吏们一听头都大了。顾炎武名满天下,朝廷对他一直都如同手捧刺猬,抓不得杀不得。连当今康熙皇帝,也要对他表面礼敬,地方官吏岂敢去节外生枝?这位姜元衡检讨,是真能搅合啊!

得,那就先查《忠节录》,然后发海捕文书,抓到顾炎武再说吧。顾炎武整天奔走天下忙着联络各地豪杰,哪是那么好抓的?抓不到顾炎武,姜元衡检讨再说什么,案子也没法儿审了。

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,顾炎武听到消息不但不再与朝廷心照不宣地相互躲避,还星夜启程,来济南投案来了。山东各级衙门不得不再度升堂,联合审案。

作为大思想家、大学问家,顾炎武首先判断,大清翰林检讨姜元衡的学问应该和自己差了几个档次。《忠节录》早已经流传天下,大清朝廷都没挑出毛病,姜元衡在这上面挑事儿,那不是自讨苦吃?

山东巡抚刘芳躅先问顾炎武:姜元衡说你曾到即墨黄家,拜见黄宗昌,并拜见过即墨所有士林中人寻求……寻求“同盟”,有没有这回事儿?

顾炎武到底是大学问家,不假思索张口就以清新的京腔京韵回答:没有的事儿!我不但不认识黄宗昌,并且根本就没到过即墨……姜元衡说我拜见过即墨士林中人,那姜翰林也算其中之一吧。姜检讨,你说说我啥时候拜访过你啊?

若承认见过顾炎武,难免被拉作“同盟”之嫌。若不承认,无疑自我贬低,自我排除在即墨士林之外。姜元衡一听这话不好回答,赶忙把事儿推给杨万晓:这事儿发生之时,我尚在京师。我是回乡后听杨万晓说的。

听到倒还好说,看见,却是一定在场,一定有与顾炎武“同盟”之嫌啊。杨万晓也不敢惹火烧身,赶紧撇清自己:我也没看见,我只是听别人说,有一个姓顾的去过黄培家……

那就是无中生有,蔑视朝廷王法。杨万晓,你真是胆大妄为!刘芳躅马上严肃呵斥杨万晓:黄家有家藏兵书你听说的,黄家大肆行贿朝廷官员你听说的,顾炎武到即墨你听说的,你还听说过什么?嗯?来人,革去妄言诬告的杨万晓功名,听候发落!

姜元衡一看要赔了夫人又折兵,赶紧说:黄宗昌临死前握发而去,有多人可以作证,这分明是违抗本朝的“剃发令”!

清朝初年,留发不留头,留头不留发。违反剃发令,的确是犯死罪的。顾炎武却依旧镇定,不但不立即反驳,还和颜悦色跟姜元衡探讨起了学问:姜检讨,《吕氏春秋》看过吗?

见姜元衡扭捏不好意思,顾老师接着说:哦,《吕氏春秋》是杂家,不是儒学正统。姜检讨是正统读书人,没有看过,情有可原。那《韩诗外传》看过吗?怎么,也没看?《淮南子》呢?《晋书》呢?都没看过?那《史记》肯定看过吧!就算这些都没看过,姜检讨肯定能背诵曹孟德的《短歌行》: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……

既然知道“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”,怎么会不懂“握发以终”呢?《吕氏春秋》说,“一沐而三捉发,一食而三起”。《淮南子》说,“一沐而三捉发,以劳天下之民”。《史记》说,“一沐三捉发,一饭三吐哺”。《韩诗外传》说,“一沐三握发,一饭三吐哺”。《晋书》说,“周公一沐三握发”……这么多“握发”,都违反剃发令?“握发”,分明是礼贤下士的意思,怎么能扯到“剃发令”上去了呢?姜检讨是真不知道呢,还是假不知道呢?我看姜检讨这个翰林,当年一定是花钱买的……

姜元衡再也无词应对,羞愧交加口吐白沫,当场晕倒在公堂之上……

作为大清帝国国家公敌,顾炎武如此刻薄打击堂堂大清翰林检讨,朝廷颜面实在不好看。消息传到北京,康熙皇帝马上传来口谕,给足了顾炎武颜色看:顾先生,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有罪,但你需要收监反省。你真的没罪吗?姜元衡再不堪,也是朝廷官员。你没有到过即墨、不认识即墨黄家人而如此卖力解脱即墨黄家,你真的当我大清朝廷可欺吗?

在康熙皇帝再三严命督促之下,清代中国北方这桩天雷滚滚的文字狱大案历时四年,终于在康熙八年二月十六日,和风细雨般做出终审判决:杨万晓、金桓受姜元衡指使,以道听途说消息诬告陷害,不实反坐,革除秀才功名。秦胤奇状告姜元衡家族横行地方,另案审理。姜元衡告黄培等二百一十四人图谋不轨查无实据,除黄培外其余人不做追究。前明锦衣卫黄培,执掌厂卫不无构陷。大清定鼎之后,奇装异服蔑视法度,不类于前朝,贻害于当今。判以绞刑。钦此!

黄培被绞八个月后,顾炎武出狱。听说康熙皇帝以“不类于前朝,贻害于当今”罪名绞杀了黄培,不禁百感交集:我不远千里来山东,本欲“李代桃僵”,解救黄孟坚出狱。不料大清朝廷虽不欲继续以文字株连天下士林,却不能容忍你黄孟坚以锦衣卫手段左右官场。大道荒芜,野径纵横。人心离散,事不可为矣……

黄培死后,即墨城内,不但姜、黄两姓结下世仇永不通婚,就是整个胶东各地士绅,也纷纷独善其身,渐渐安做顺民。在缓缓流淌的历史潮流中,再也腾不起激越的浪花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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